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沱江和一個小木匠
來源:文學報 | 何大草  2020年08月15日08:56
關鍵詞:何大草

我所知的沱江,有兩條。一條在湘西,因沈從文的《邊城》而享大名。為了看沱江,我曾特意開車去鳳凰,見它穿城而過,實在是條溫和的小河,長度僅百余公里,乃沅江的支流。多虧了沈先生的一支筆,湘西的白塔、下蠱、趕尸、浪漫水手、多情妓女,至今都被人津津樂道。

另一條沱江則近在我身旁,發源于川西高山,流淌過成都平原,在瀘州匯入長江,比湘西沱江長了七倍多,而水勢也更豐裕和寬闊。但,知之者很少。而我也是進了大學才聽說的。

那是1979年9月,新生入學,互道姓名,我寢室對門過來位老兄,比我年長幾歲,個子不高,但極結實,神情淡漠,眼珠子卻轉得飛快。我問他從哪兒來,他說:“淮口?!蔽伊⒖滔氲搅嘶搓?、淮安,說好遠哦!他說,“是你想遠了,金堂淮口,沱江邊邊上,有好遠呢?”我嘿嘿一笑,算長了個見識。

金堂縣城距成都只有50多公里,沱江貼城而流,下游依次是淮口、九龍、五鳳、養馬等等。這位老兄大名陳志學,我說有啥講究嗎?他說:“吾十有五而志于學?!蔽矣謫?,那十五歲你在做啥子?他說:“做木匠?!蔽易匀缓懿恍?,他也不惱,笑道:“不信就算了?!比欢钦娴?。入學前,陳志學已做了七年的木匠。

退休前,陳志學是四川省博物院研究員、學術中心主任。剛一退,就被一家民營博物館聘去做了館長。

我為了寫《順著水走》,請他到屋頂櫻園喝茶,擺擺老龍門陣。他來了,模樣跟幾十年前無大變,只是肚子很是鼓了些。櫻園熊老板送了一大盤荔枝,他一口氣全吃了,嚼得嘎吱響,一顆也沒給我留。我說,還好吃哇?他說:“咋不好吃呢?荔枝得嘛?!蔽覈@口氣,嘆服他木匠脾氣還沒丟,而且胃口好、牙口好。

約陳志學喝茶的三天前,我開車先去淮口盤桓了大半日。這也是我頭一回到淮口,夏季豐水期,昨夜又落了大雨,沱江頗有浩渺之勢,一座磚石大橋橫跨兩岸,橋上行人、摩托、汽車往來不絕。我從老街步行到對岸的新區,回頭望望,江邊新建的樓宇成排、成片,其間有一座蛇山隆起,山頭矗立一座白塔,突兀而傲然,那是瑞光寺的瑞光塔,民間稱之為白塔寺和白塔,距今872年了。

新區的江邊,則有濱江公園和一長溜餐館。我吃完飯,請教老板,淮口住了好多人呢?老板說,十萬人。頓了下,補充道,估計過幾年就要二十萬人了。

我略微一驚。1979年進大學時,有個來自川南的同學說,他所在的縣城,全城居民也才四千人。而淮口,僅僅是金堂縣的一個鎮。

飯館老板大約五十歲,地道淮口人,剃了大光頭,抽著煙,笑瞇瞇,很樂意五湖四海的人涌入淮口鎮。

陳志學告訴我,從前的淮口,小得很。

他1956年出生于淮口下游的五鳳鎮,父母在五鳳小學教書,家住校內。出門一百多米,沱江就橫在眼前了。五歲時全家溯江而上,搬遷到了淮口,父母調入白塔小學當老師,也依然是住在校內。白塔小學在蛇山上,這是全鎮的制高點,跟白塔寺僅一墻之隔。這也是他一生里,有清晰記憶的開始。他偷偷爬上過白塔。塔有13層,每層都塑著神像,長著荒草,讓他心驚膽戰。但每爬高一層,望出去的天地就多一片遼闊,這是讓小孩子激動不已的。

從白塔望下去,沿江靠西,是一條正街,別的,就是田野和荒涼江灘了。夏天發大水,江邊吊腳樓年年淹,江水一直沖到正街上。這是災害,也是奇觀,大自然的力量,是讓他驚駭、震顫的。

他的童年里,淮口是水陸碼頭,正街上的沱江茶社,天天滿座,茶客講面子,重義氣,常為了爭付茶錢而大吵大鬧。江上則船只不絕,多為木船,又分為客船、貨船、沙船。他還記得,坐船去金堂縣城,早上六點發船,十點到,每天來回有三趟。都是水手劃槳,去是上水,船票三角五分錢;回來是下水,船票三角錢。沙船吃水深,上水則需用纖夫。

板板橋的北端,有一棵四五人合抱的黃葛樹,樹高上百尺,樹齡幾百年,從船上老遠就可以望見,這是淮口的標志。

1960年代初,城鎮人口壓縮,陳志學家因為父親的“歷史問題”、母親又是地主家庭出身,被劃入了壓縮之列,全家離開淮口鎮,遷到了一根松。

鄉村僻靜,日子閑得無聊。兒童天生的破壞性,常通過惡作劇來釋放。他和幾個大娃娃跑出校門,把公路邊一座土地廟的土地公公抱出來,扔進了糞坑。他還把家里的鍋扛進甘蔗林,點火熬紅糖,做成棒棒糖,以此自樂,并眼氣小伙伴。眼氣,即炫耀,讓別人眼紅。

念三年級時,陳家又轉到了黃家鄉的財廟小學。年年選三好生,他都沒有份。老師說,就不要選陳志學了吧,他家是“黑五類”。

沈從文在《從文自傳》中寫到,“我讀一本小書同時又讀一本大書”。大書,即社會。以鄉土民間的說法,叫江湖。

陳志學趕場天,去淮口糧站買米,要經過一戶臨街的小屋,十多平米,破破爛爛。但這家住了個年輕人,20多歲,個子1米8,又高又帥,一跨出破屋,必是一身抖抖服(府綢料子),草帽,大墨鏡,很是神氣。時間久了,十一歲的陳志學竟跟他熟起來,成了忘年交。起初,只覺得他是個操哥。操哥,有點類似阿飛的意思,而且他還是個大操哥。后來才曉得,他是鎮上有名的神偷,跟人擦肩而過時,就能把對方的錢包摸到自己口袋里。他在淮口偷,也去成都偷,據說從沒失過手。

神偷對陳志學很親熱,也很慷慨。有一回,他請了五六個人吃飯,把陳志學也拉去了,大吃了一頓。陳志學至今記得,蒜苗回鍋肉三毛八分錢一份,上好的二刀座墩肉,大片、大片炒得起燈盞窩,他嚼得嘴角子流油,打個飽嗝,滿是蒜苗香,好過癮哦。

不過,神偷非神,賊也,走的注定是一條死路。警察尋訪出來,半夜實施抓捕,神偷逃到西頭的紅巖寺,爬上江邊開石留下的斷崖,縱身一跳,企圖駕水遁而去。警察開了槍,遂被擊斃于沱江的水流中。

這個人的故事,以及結局,頗像傳奇,我有點不信。陳志學寬容地笑笑,說:“那些年,傳奇多得很,你就信一半、丟一半吧?!?/p>

財神廟小學的門外,有一條大路,農民每隔三天就去淮口趕一回場,走到這兒,正是人困口渴,想喝水。路邊有人擺涼水攤,摻了糖精,一分錢一杯。但農民舍不得花錢,都去陳志學家里,拿了瓢到水缸里舀水喝。這是井水,十分甘冽。但井在五六百米外的野地里。陳志學跟弟弟去打水,井很深,長長一根竹竿必須伸到底,又一把一把地把水桶提起來,再擔回家,真是提得手痛、擔得肩痛。但父親捎了話回來,說家里水缸啥時候都不能夠干,要保證農民都能喝到水。

這兩件看似不相干的事,陳志學也記了一輩子。他告訴我,結識神偷,認識到誰都有兩面性,即便是賊,也有和善的一面,人是復雜的。而父親對挑水的要求,讓他懂得了與人為善,心胸寬廣。

陳志學該上初中了,又因為出身問題,入學之路很坑洼,干脆就去拜師學木匠。這是1971年,他15歲。

初拜陳師傅,是在沱江邊的五鳳鎮,即他的出生地。三個月后,陳志學就改投到了唐師傅門下。唐師傅住在沱江南邊的四面山山頂,距離淮口十五公里。這是個名師,也是個奇人,敢騎自行車從山頂沿羊腸小道,一直放到山腳。所謂放,就是不捏剎車,一口氣順坡加速度飛馳,有點不要命,但從未出過事。他的手藝,主要屬大木,做農具、做棺材、蓋房子等等。農具里,數風谷機、犁頭最難了,而這恰好是唐師傅的拿手本領,方圓幾百里聞名。

陳志學吃住都在唐師傅家里。每天四點雞叫,就要起床了。山頂人煙稀少,且長年缺水,他起床頭一件事,就是和師傅的十一歲的兒子去挑泉水。泉眼在一公里外,且水流很小,一挑水要接半小時;每天早晨共接兩挑水。倘若落一場大雨,山林里就會冒出許多菌子,他就和這小弟弟提了筐子去撿,每人可撿得三十斤,相當于一個小豐收。

白天學手藝,做活路。遇到趕場天,他就拿一根竹竿,上邊插一個小犁頭模型,約莫10厘米長,甩著腳板,來回走四五十公里,去洛帶、廖家、淮口、五鳳、白果等場鎮上攬活路。有的生產隊正好有需要,遠遠望見了竹竿,馬上擠過來,一問是唐師傅的徒弟,立刻成交。做一個犁頭,兩天可完,工錢6到9元。修一個犁頭,立等可取,只需要1到2元。風谷機工時約四天,工錢7到8元。做工期間,吃住都由對方管,還管每人每天一包紙煙,好點的,是兩毛六分一包的紅芙蓉,最差,也是一毛四分一包的飛雁。

做犁,最難的是砍犁頭,要用錛鋤,找著木頭合適的經絡,算準弧度,砍下去!這是很有下數(規矩)的,亂來不得。

陳志學向我講述時,時而把手捏成拳頭,仿佛是混沌待開的木頭,時而化拳為掌,好比是錛鋤的鋒刃,表情是很自得的,似乎回到了做木匠的現場。

不過,他其實在錛鋤上吃了一回苦頭。

那次是跟杜師兄一起,去洛帶的山上做犁頭。到時已晚,卻發現錛鋤忘了帶。師兄就吩咐他吃了晚飯,回師傅家去取。師兄只有二十二三歲,但師兄就是師兄,派頭是有的,按自古而今的章程,十七歲的陳志學哪里敢說不。這一路都是山上的羊腸小路,單邊就有20多公里。他提了把斧頭防身,沒有手電筒,沒有火把,只能就著一點月光,麻起膽子走。邊走邊聽動靜,鬼火(磷火)忽閃忽閃,心都提到了喉嚨口,老覺得背后有人在跟著。猛一轉身!卻什么都沒有,只有風。過松樹林時,松濤陣陣,如閻王爺點兵。他就止不住地想,我這個人,咋個就落得這么凄慘呢?

阿彌陀佛,他總算平安走到了師傅家。睡了會兒,雞叫頭遍,拿了錛鋤,又走20多公里,再回到洛帶,沒誤了做活路、掙工錢。此后,他再也不怕走夜路了,天再黑,路再遠,只要還有氣力,就能坦然走下去。

我沒有做過知青,但讀過大量知青小說,其內容,今天絕大多數已忘了。記得清晰的,是阿城的《棋王》,里邊有個棋呆子王一生,跋山涉水,到處找人下棋。書里有一段話,用在瘦小的陳志學身上,似乎也很貼切:

王一生整了整書包帶兒,就急急地順著公路走了,腳下揚起細土,衣裳晃來晃去,褲管兒前后蕩著,像是沒有屁股。

只不過,王一生是去找對手,陳志學是去求書。做木匠后,他格外想讀書。走遍了沱江兩岸的生產隊,每進一家,他就問房東,有啥子書嘛?借來讀一下。一般都是白問了。然而,也有人家暗暗藏了些舊書,明里,他不會告訴你??茨阈恼\,還是偷偷拿給你看的。于是,他就長了個心眼,先探訪到某家從前是鄉紳、地主、或者開過私塾的,就悄悄去借書。有的是人傳人,說幾十里外有個地主家藏了一部書,他就甩腳板走起去,把書借了讀。就這樣,他讀完了線裝的《柳蔭記》《繡像三國演義》《拍案驚奇》《三俠五義》《峨眉劍仙傳》等等,全跟眼前的大時代沒關系。

這小木匠憑手藝活了下來。饑餓,可以掙錢吃飽肚子。想讀書,就不辭辛苦去借閱。他讀了舊小說,唐詩宋詞,也學著寫幾首。后來寫滿了一本。這些詩詞我沒讀到過,想必有很多惆悵和模糊的向往吧。

1975年,他背了個包裹,帶了斧頭、刨子等工具,還有兩本書,出沱江,到了成都給人家打家具。

1979年,陳志學參加高考,以金堂縣文科第一的成績,入讀川大歷史系。當初跟他搭手在五鳳改木料的那位兄弟,考入了復旦物理系。

我在屋頂櫻園跟陳志學擺完龍門陣,后來喝了高粱酒??赡苁蔷婆d所致,讓他的感慨更多了?;丶液?,他又給我發了條私信。全文照錄如下:

何老弟,沱江兩岸生長一種極賤極普通的鐵線草,無論如何踐踏,它都頑強地生長著。冬天來臨枯萎,即使從土中連根拔起,春天來臨也會煥發新的綠。像我們那一代的黑五類子女,有部分就是鐵線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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