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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大院子
來源:文匯報 | 甫躍輝  2020年08月15日08:13
關鍵詞:甫躍輝

大院子最鼎盛的歲月,我沒趕上。小時候常聽奶奶講,當年生產隊吃大鍋飯,食堂開在大院子里,全村每天多少人到大院子吃飯呢!雖說沒有大魚大肉,盡是草草蔬蔬湯湯水水,但鼎沸的人聲,紛雜的雙手,忙亂的腳步, “真是烈火烹油,鮮花著錦之盛”。再后來,食堂關張,大院子邊上建起一所小學,是從漢村寺搬遷過來的,是我后來就讀的橫溝小學的前身。聽我媽說,她嫁到大院子時,那小學還在著呢,平日里,總能聽到孩子們吵鬧的聲音。然而,等到我記事時,小學早搬走了。我不禁有些悵然,小學若還在,得多好啊,我就不用每天早早起床摸黑去學校了。

這時候的大院子,早已淡出漢村的“話語中心”,和漢村普通的院子沒多大區別了,只是院子略大一些,人丁略多一些。

還好,大院子邊上有個龍潭。

龍潭緊挨著我家的菜地,那時候,我家在菜地邊種了一排老牛筋(某種蘆葦屬植物)、一叢甘蔗和幾棵吸血果樹(薏苡)。吸血果樹細細高高,結出一顆顆綠綠的卵形的吸血果,果實后面連著麥穗似的花束,花束垂下,在微風里一晃一晃,恍若少女擺動的耳墜。水里的倒影,也在晃動著。水面朗綠,散碎的浮萍逗引著一群群小魚。

村里好幾處水井,唯有這一處,是供人洗衣服用的。村里的女人們絡繹不絕地到來,端著盆,提著桶,桶里盆里堆滿花花綠綠的衣物。她們得穿過大院子,再穿過對門堂哥家的耳房和后院,才能走到龍潭邊。穿過大院子時,她們常常站下了,和院子里的人說些閑話。不曉得她們怎么存了那么多話說,嘁嘁喳喳,嘁嘁喳喳,簡直忘記了要去洗衣服。若是洗好衣服回來,聊天的時間還要更長久。我在院子里玩耍,時??匆娝畯呐柩氐紫?,滴嘀嗒,滴嘀嗒,凝結著時間的小小水滴,摔碎在赭紅石頭上,留下鮮明的印跡。

大院子中間,那一長排略略高出平地的石頭,是很有些來歷的。據說,那是我家老房子地基的遺跡。一排赭紅的石頭,磨蝕得光滑锃亮,紋理清晰。有時玩累了,我會坐石頭上歇一歇,石頭被太陽烤得暖熱,熱乎乎地托著屁股。

我面朝西方,上下前后打量身邊的世界——

日頭高懸,在頭頂刺啦啦地飛速旋轉著,放射出萬道金光。一支支光的利箭,射進大院子。大院子草木豐茂,北邊堂哥家門前,左一棵緬桂,右一棵杏樹;我身后阿昆哥家的灶房前,有一棵歪脖子的桃樹;我家在西邊,臺階邊有我種的雜七雜八的花卉,萬壽菊、仙人球、水仙花(韭蘭)、天鵝抱蛋(虎眼萬年青)、打不死葉等等。我家瓦屋后面,探出兩棵枇杷樹的樹梢;西邊是大媽家,她家剛建了個家庭作坊式的罐頭廠,空玻璃瓶堆在臺階邊,高高的“危若累卵”,閃耀著一派白茫茫的光。

我注目更多的是院子里那些瘋長的青草。陽光猛烈,草地潮潤,水分蒸騰,有時會見到一小片波動著的熱氣。草地的組成,有幾年主要是馬齒莧;更多的年月,是馬唐、馬鞭草、牛筋草、狗牙根等。豬來了,狗來了,貓來了,雞來了,總不免要留下些屎溺,所以雜草們長得格外肥壯。撥開草叢,地上總能見到一些翻耕過的痕跡,有時是彎彎曲曲的幾縷土,那是曲蟮(蚯蚓)的杰作;有時是一小圈鮮潤的土,炸開的爛泥炮似的,再看,那圈土邊有一堆豬糞,這就是牛屎窩蛘(屎殼郎)的居所了。牛屎窩蛘比羊蟲(金龜子)大,若能逮到一兩只,那實在是很好玩兒的。

我記得那天,爸媽到保場街趕街去了。大院子里似乎再沒別人。我和弟弟在草叢中發現了牛屎窩蛘的一個洞口后,翻遍草叢,將另外幾個洞口塞嚴實了,拎來一大桶水,從僅剩的一個洞口灌進去,洞口咕嘟咕嘟冒著泡,終于,有東西浮現在洞口了。真是牛屎窩蛘!真夠大的。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接二連三,最后大概出來了七八只,被我們一一逮住了,統統放進鑄鐵做的洗腳盆里。它們笨頭笨腦地爬動著,一圈又一圈,唰啦唰啦唰啦。

然后呢?然后爸媽回來了,看到這一洗腳盆戰果,他們的表情和語言是難以描述的。

更多的時候,我們在大院子里練習倒立。起初,只是兩手撐地,垂下頭,從胯下看后面。樹是倒的,房子是倒的,云彩掉到房子底下了,鳥兒飛過,大人們走過,人竟然走在鳥兒上面了……世界仿佛由此呈現出全然新鮮的面目。更進一步的,我們兩手撐地,想讓自己倒立起來。這個動作就不是一個人能完成的了。我一直渴望著,能夠不假手于人,我也一直朝著這個目標努力著。一次次練習后,終于有一次,我倒立起來了。兩腳舞動,踢翻云彩踹翻天;兩手顫動,額頭擦到草莖,泥土的氣息猛然涌進鼻孔……

大院子的草地,并沒有因為我要練習倒立而一直存在著。最先是對門堂哥家行動起來,砍掉他家屋前的緬桂樹,造出一塊長方形的水泥地。那之后三四年,我家在屋前鋪了一塊更大的。為了這塊水泥地,東邊阿昆哥的父母還和爸媽鬧出一場風波,說是我們的水泥地面占了他家的面積。這事兒一直鬧到土地局,土地局來人測量后說,反倒是他家的灶房占了我們的面積,他家得拆掉灶房。然而,他家只是在大院子東面砌起一堵墻,將家里和我們隔絕開來,拆灶房的事兒不了了之。

我家的水泥地鋪好后,大院子能長草的地方,就只剩兩片水泥地間窄窄的一條,以及西面大媽家門前的一溜了。

大媽家要在村路邊修水井,要把我家的地挖開,從龍潭引水出去,我家沒同意。然而,村路邊的水井硬是修起來了,我家的地硬是被挖開了。那天,奶奶和我正在地里拔草,一伙人荷鋤扛鍬地來了,強行開挖菜地,我和奶奶說什么也不管用。待爸媽回家,豈可干休?兩家大吵一架,不來往了。大媽家干脆在屋前也砌了一堵墻,只留一道窄門通行。然而,沒多久,罐頭廠停業,到大媽家的人明顯少了,那道窄窄的門也就很少開啟。

沒幾年,堂哥家另辟地基蓋新房,不怎么回大院子了。

這些,都是我理解不了的世界。我甚至不能完全記得,這些事,哪一件是先發生的,哪一件是后發生的。我只知道,大院子靜了,靜了十多年。

忽然有一天,大院子又熱鬧起來。大媽的孫子,比我小不了幾歲的江桃要結婚了。

此時,我們兩家早已言歸于好——也不知道是怎么言歸于好的。而且,似乎比吵架之前還要好。奶奶罹患阿爾茨海默病后,時常跑出門亂走,好多次都是大媽陪同我媽去把她找回來的。為此,大媽還惹得奶奶罵聲不絕。

江桃結婚,是大院子多少年來難得的一樁喜事。我們一家早早過去幫忙,大媽家門前的墻拆了,三間房的板壁由我爸負責裝修,油漆則由我媽負責刷,我和弟弟一旁打下手。還有一大撥人負責修整大院子。茂盛的青草割了,地上的小石頭撿了,大媽家屋前的那片爛泥地也要鋪上水泥。緊趕慢趕,總算是在江桃大婚前,做好了一切準備。水泥地是嶄新的,板壁是嶄新的,鮮紅的對聯也是嶄新的。奶奶端坐在自己門前,一身靛藍色的衣服也是嶄新的。

鼎沸的人聲,紛雜的雙手,忙亂的腳步……大院子簡直框定不住這熱鬧了。

婚禮結束,江桃和媳婦到外地打工。大院子別的人,也都回到各自的一份生活里去。紅色的鞭炮屑散落大院子中間僅存的那條泥地上。沒過幾天,割過的草發出新芽,遮住鞭炮屑。奶奶仍然穿著那一身新衣服,獨自坐在門前,面對著人去屋空的大院子,自言自語。

白云飄來了又飄去,燕子飛去了又飛回。偶爾有人走進大院子,想要到龍潭邊去洗衣服,探頭探腦看看,幾乎要被這寂靜嚇得退卻。

所謂龍潭,現在看來,不過是個六七平方米的小水塘罷了。深度么,當年因為我們隔段時間會淘干水抓魚,順便清淤,或許有兩米深吧?如今,那潭底的淤泥,堆積得都快觸到潭邊了。村里有了自來水,鮮有人到龍潭洗衣服了。龍潭邊的地呢?去年已經被爸媽賣給大媽家,賣地的合同是我寫的??倍ǖ亟缒翘?,兩家人一起來到龍潭邊,言笑晏晏,云淡風輕。這是我想象不到的世界。

大院子里,只剩下奶奶一個人了。

又一次回家,我進到大院子,只見奶奶躺在院子中央,身下鋪了塊裝肥料的尼龍袋,袋子緊貼著泥地。奶奶仰面朝天,閉著雙眼,蹺著二郎腿,說說又笑笑。我喊了幾聲,奶奶才睜開眼看天,看我。你怎么躺這兒,多潮啊。奶奶笑嘻嘻的,說就想曬曬太陽。

真是很好的太陽。剛下過一場暴雨,太陽鮮紅欲滴,天洗過似的藍,云彩沉重又迷茫。我多想挨著奶奶躺下,看看天,看看太陽,看看云彩,但我只是站著。大院子空曠,寂寥,聽得到曲蟮拱地的聲音,牛屎窩蛘打洞的聲音,漫天的紅蜻蜓翅膀震顫空氣的聲音……時間飛速倒流,回到二十多年前,一個少年搖搖晃晃倒立起來,看見倒過來的樹木房舍,藍天白云踩在他腳下。世界是這樣的新鮮!

忽然,兩手一軟,腳再踢蹬也沒用,我朝后重重摔下,后背剛好砸在院子中央那排石頭上。我仰面朝天,瞪著眼睛,張著嘴巴,攤開四肢,無法動彈,喘不過氣,喊不出聲——這是我第二次后背著地摔倒了,上一次是和奶奶上山找柴,我從離地三四米的松枝上掉下。

白云,藍天,飛鳥……時間靜止,風攪動一切……

和二十多年后的奶奶一樣,我仰面凝視著這世界;世界也俯下身來,凝視著我。

不知過了多久,我終于喘出一口氣來。

世界倏然遠去,時間疾速行走。

那以后,我還練過倒立嗎?大約是練過的,只是終究沒能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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