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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谷融與伍叔儻
來源:文學報 | 吳霖  2020年08月14日08:14

伍叔儻

錢谷融

上篇·1998年

錢谷融先生教了一輩子的書,他的成就,是可以用“桃李滿天下”來形容的。早已年過古稀的錢先生,是華東師范大學中文系的教授,在國內,他是屈指可數的現、當代文學專業的博士生導師。雖然他已經退休,但正在帶著的尚未畢業的博士生仍有十人之多!

我曾問過錢先生小時候最大的理想,他答是當一名小學教師。他的父親,曾是江南一個教私塾的先生。錢先生中學畢業后,他上了在無錫的師范學校。上大學的時候,趕上了抗日戰爭,錢先生到了大后方,考上了中央大學,進的卻仍是師范學院。原以為與教鞭粉筆如此有緣的錢先生,會說自己這一生的選擇是因為 “教師是太陽底下最光輝的職業”之類的話,但他的解釋多少讓我有些意外:因為家境困難。讀師范不要錢,所以師范成了當時諸多貧寒子弟求學的首選。但是,我總覺得,這也是一種“因緣”。

我問錢先生,這輩子最高興的是什么?

錢先生答:教出的學生都不錯!

許子東、王曉明、李劼……等等,甚至每一位得意門生的研究個性和特點,他都了若指掌,這時候,不由你不羨慕錢谷融先生如數家珍時似乎微醺的神態。本來嘛,“得天下英才而育之”是君子三樂之一!

錢先生出版了的一本五十萬字的論文自選集《藝術·人·真誠》,這本書幾乎涵概了他一生所有最重要的文章。厚厚的,重重的,真像是一塊磚。書的序,錢先生請了他的學生寫。

錢先生不是一個著作等身的人,說起此事,他并不以為恥。因為,他平時總愛說自己是一個“懶散”的人。他甚至對我說,即便是已有的文章,也絕大多數是被“逼”出來的。他的《〈雷雨〉人物談》是如此,轟動一時的《論“文學是人學”》,也是如此。

“澹泊以明志,寧靜以致遠”,錢谷融先生認為他的人生觀是崇尚真實自然,隨遇而安,對人真誠,坦白自己。他多次提及他的生活態度受他的業師伍叔儻先生的影響極大。伍先生是當時中央大學師范學院的國文系主任,善治漢魏六朝文學,功力頗深。錢先生回憶說:伍先生希羨魏晉風度,平日言談舉止灑脫,有魏晉人物相,但卻從不把魏晉風度掛在嘴上……

錢先生給我講了一個故事:在重慶國立中央大學念書時,有一次三青團在北碚辦夏令營,風華正茂的錢谷融先生玩性大起,遂報名參加,其實,他并不是三青團員。那次的營主任是張治中。到了夏令營,三青團的人讓錢先生當小組長,他堅決不干。三青團的人責問他: “既如此,那你來做甚?”錢先生的回答理直氣壯:“我是來陶冶心情的!”

當他把這情節告訴伍先生后,伍先生給他寫了一封信,詼諧地說他:既想做田園詩人,又怕聽青蛙叫。

故事既妙,伍先生的書翰更是妙不可言。當可入新《世說新語》也。

下篇·2019年

說錢先生“惜墨”,自然是委婉和漂亮的說法。其實在1998年1月7日我的筆記本上明確記著的,是錢先生的自我評價:“一生無能”“懶散”。但當時覺得錢先生自謙太過,有礙形象,所以,筆下矯飾了。說實話,我是在那時才第一次聽說有伍叔儻這么個人的。八十歲的錢老先生毫不掩飾地推崇:“他是我一生中給我影響最大的一個人?!?/p>

不知伍叔儻先生是何人,顯示了我的無知。伍先生早年畢業于北京大學,同班同學中有傅斯年、羅家倫、顧頡剛、許德珩、俞平伯等等。校長蔡元培,老師有胡適、陳獨秀、李大釗、劉師培、黃侃等等。

當時的北大,以三個刊物為根據,分成了三派。許德珩回憶錄說:“《國民》雜志社與《新潮》雜志社和《國故》月刊社成為當時北京大學鼎足而三的社團。這三個社團代表著三種不同的政治思想傾向?!缎鲁薄诽岢自捨?,反對舊禮教,但絕口不談政治;與之對立的《國故》則專門反對白話文,鼓吹封建文化和封建道德;而《國民》比較突出的特點是公開談論政治,堅決反對日本軍國主義的侵略,發表了不少政論文章?!痹S德珩屬《國民》、傅斯年屬《新潮》、伍叔儻屬《國故》。伍叔儻在《憶孟真》中說自己加入“國故社”的原因:“與其說是‘守故’,不如說是‘依劉(師培)’?!?/p>

傅斯年死后,悼文甚夥,伍叔儻的《憶孟真》以情真意切,不惜矮化自己表達了對老同學的敬意,這,是須有豁達的襟懷的。在悼傅所有文章中,我是推此為第一等的。伍叔儻文中說:“我來臺灣的動機,又是為了他。我本來決定,要是做大學教授,總要是在孟真所辦的大學里教書。孟真之死,我不獨教書毫無興趣,連對臺灣也毫無興趣了?!焙髞聿痪?,伍叔儻果然離臺去日本講八代文學去了。又幾年,轉往香港教書,從此與臺灣島緣盡。

錢谷融與伍叔儻的交集,始于重慶時期的中央大學。錢在師范學院國文系就讀,伍是系主任。錢谷融常常感念伍先生多次請他一起下館子:“他嫌一個人吃飯太無趣,常常要我陪他一起吃?!辈还苁鞘裁丛?,學生被師長經常請飯,總是會令學生難忘的,至今猶是。其實,錢谷融至少也請伍叔儻吃過一次飯,錢的回憶中未記,卻記在了顧頡剛1943年1月25日的日記中了:“到松鶴樓,赴國文系畢業生宴?!笨腿擞形槭鍍?、顧頡剛等十位,應是老師。集體請客者也是十位,當是國文系畢業生,中有“錢國榮”者,即錢谷融先生也。

當時的中央大學有兩個國文系,一在文學院,汪辟疆長,一在師范學院,伍叔儻長。一校兩系,形成了事實上的伯仲關系。某次,教育部讓專家推薦書目,伍叔儻推薦的單子上有《晉書》,汪辟疆在一次會議上公開嘲諷:“聽說此書為一溫州人所提,足見其陋?!毖哉Z之下,對伍叔儻、對《晉書》皆不屑,更是捎帶上了溫州。此事為伍叔儻當年親口轉告給錢谷融。錢寫進了《我的大學時代》一文。

伍先生是瑞安仙降人,屬溫州。但溫州的文風,向有歷史。遠的,且不說來歷分明傳承有序的永嘉學派,近的,當代學人都不敢輕覷的孫詒讓不正是溫州的瑞安人嗎?!胡頌平在悼伍叔儻的文章中說,伍先生的少年時代,孫詒讓去世不到十年,當時的“瑞安城中,到處可以聽到諷誦之聲,有的深夜不?!?。

朱東潤有本《朱東潤自傳》,寫于其八十歲。此書2009年初版,書前有個簡單的自序,謂寫作時間是1976年2月15日至當年12月6日。內中寫到了伍叔儻,只是很遺憾,幾乎是作為一個反面的形象出現。語多棘刺,但仔細看看,至少在書中還找不出什么端由來。

所有在錢谷融們看來是伍叔儻優點的,在朱東潤筆下一概變成了欺世盜名。只是,這冤有頭的“頭”,一片茫然不知在何處。對于后人而言,或許隨著伍、朱二先生的去世,再也無法找尋著了。在朱東潤落筆的時候,可能還不知道伍叔儻已下世十年矣。伍先生既不能看到朱東潤的大作,相信錢先生應該是看過的。

伍叔儻在生前似乎沒有出版過著作,即便是他用力很猛的舊體詩。胡適曾對秘書胡頌平說:“伍叔儻的詩,是用力氣做成的?!薄赌哼h樓自選詩》是在他死后才得以印出的。這部詩集有兩個版本,但流布都不廣。不光是讀過些書的人,即便是喜好舊體詩的,大概也沒多少人看過吧。崇拜伍叔儻“瀟灑的風度,豁達的襟懷,淡于名利、不屑與人爭勝的飄然不群的氣貌”的錢谷融,是看過《暮遠樓自選詩》的,但對恩師最在意的詩作沒有點評。

暮遠樓的出處,據錢先生說,是因為春秋時代的伍子胥曾說過:“吾日暮途遠,吾故倒行而逆施之?!比鸢参槭?,奉伍子胥為始祖,伍叔儻亦以此自況平生所治之學。

暮遠樓是實際存在的,那是復員南京后伍叔儻所蓋的一座小樓。胡頌平說,暮遠樓在玄武湖附近,“暮遠樓”三字的橫幅,是胡適寫的??箲饡r期的同事徐訏曾著文說:“勝利后,我(從美國)回到上海,知道伍先生娶了一個美麗的太太,在玄武湖畔買了房子?!毙煊捲谀暇┌菰L伍叔儻,從文章看,只此一次。巧的是,徐訏文中沒寫的,被伍叔儻的一個學生寫進了自印的回憶錄:“我們到玄武門昆侖路去拜謁中文系主任伍叔儻先生?!m逢有客在座,經伍先生介紹,知道是著名小說作家徐訏?!被貞浿袑懥藘扇说拇┲骸拔橄壬L袍馬褂,徐先生西裝革履,風范各異?!?/p>

伍叔儻從北大畢業后,除了偶爾客串一下官場角色,絕大部分的光陰是留給杏壇的。簡略述之,先后任教浙江省立十中、圣約翰大學、光華大學、中山大學(廣東大學)、中央大學、臺灣大學、臺灣師大和香港崇基學院等,另有幾所不贅。以普通的俗話說“桃李滿天下”,是完全當得的。但伍叔儻的名字在大陸宕失已久,并不見有什么老學生寫的追憶文章出現,除了錢谷融。

錢先生常常把他這位先生掛在嘴上,不知者,以為是老人的碎碎叨叨;知其者,則感懷其須臾不忘懷的心心念念。古有《三字經》以“揚名聲,顯父母”激勵學子,錢先生是做到了“揚名聲,顯尊師”的。錢谷融至少寫過三篇回憶伍叔儻的文章,一是《我的老師伍叔儻先生》,一是《我的大學時代》,再一就是《伍叔儻集序》,內容雖小有重疊,但情感是一以貫之的彌厚。僅此一點,就足堪榜樣。難得、很難得、非常難得!

據伍在崇基“同事一系、同在一室休息,幾乎天天見面。歷時四年之久”的同事邵人鏡說:“叔儻《暮遠樓稿》,約有四千首。幾乎全為五古……”若此言不虛,則《暮遠樓自選詩》刊布者二十分之一都不到。徐訏也在悼文中寫過:“伍先生的遺稿中有幾千首詩(多數是五言詩),這是我所知道的?!?/p>

對于作詩,伍叔儻多有雋語,如:“作五古要拙不要巧,要成家則必須走小路,由小路再豁然開朗?!薄板N字堅,脂肪去得凈,”乃以五言成為“眾作之有滋味者也(鐘嶸語)”。吳虞在1924年七月初一日記中載:“伍叔儻云:‘中國美文,唯讀《后漢書》《三國志》《水經注》《伽藍記》《顏氏家訓》足夠一生欣賞?!?/p>

伍叔儻有無題詩一首:“越縵才華最勝流,還同湘綺各千秋。他年若作文章手,后起應推暮遠樓?!彼?,伍叔儻對自己的寫作,是自矜并有期許的。徐訏說:“伍先生非??粗厮脑姼??!彼€說:“伍先生雖是一直在大學教書,但他是一個文學家,作為一個文學家,自必通過一種文學形式來創作,他所愛用的形式是詩,特別是五言詩?!彼?,伍叔儻本質上是一個詩人。

要論伍叔儻與錢谷融,兩人的共同點皆是一生以教書為業。不同的是,伍叔儻熱愛八代文學,教了一輩子的“衰學”(以蘇東坡曾稱韓愈“文起八代之衰”,伍叔儻自謂所治為“衰學”)。錢谷融不喜歡現代文學,但教了一輩子的現代文學。伍叔儻先生誕于1898年,卒于1966年,勉強算壽至古稀。錢谷融先生誕于1919年,卒于2017年,得享白壽。錢先生和他所景仰的伍先生,如果說兩人之間尚有距離,當不是歲月,是伍叔儻所作那數千首舊體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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