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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典與現代 過去與未來
來源:文藝報 | 吟光  2020年08月14日08:59
關鍵詞:吟光 古風國潮

近年來古風、國潮等古典審美流行,也體現在文學創作的題材、風格、修辭手法和意象上。其實任何一個時代和作者都會受到本民族傳統文化的滲透,但傳承和變化的方式始終在不斷更迭。什么樣的藝術能代表青年人,喚醒對本土文化的熱愛與共鳴?什么樣的表達方式能契合時代精神,展現對藝術和自我的追尋?一直在探索中。

狹義的“古風”指以中國傳統文化為基調,逐漸發展出一種新型的、復古傾向的詩詞歌賦等藝術形式,廣義的“古風”則包含了人們對古典風俗、文學、思想等的興趣。本文僅以我個人的創作為例,談談對“古風”的理解與實踐。

嚴格來說,我的創作中具有強烈的古典傾向,但并非真正意義上的古風。從狹義的角度定義,古風更偏向于以音樂為主要載體、小眾趣味的亞文化,年輕愛好者借此凝聚群體認同感。但在創作理念上,我與古風的交匯點在于都是試圖理解和內化本民族文化、塑造身份認同的過程。

現代作家往往很自然地受到古典影響,從魯迅《故事新編》的神話來源、張愛玲作品中《紅樓夢》的影子、白先勇小說里的昆曲元素,到蘇童的《武則天》和《我的帝王生涯》、張大春的《大唐李白》以及余華的《古典愛情》,其中后者是顛覆了古典才子佳人小說的傳統范式。而在以唐代大詩人王維生平為藍本的長篇歷史小說《上山》去年出版之后,介紹上用到“古典介入現代”的語匯,我也常因此被問:為什么“90后”年輕人會選擇關心歷史題材?

古典、現代、未來,幾個看似割裂的詞匯,在我看來卻是一以貫之的。即便時間是線性的,也不一定有大的分割點,而只是一個個小的節點罷了。以文學的母題意識,將零散千年的心緒如珍珠般串聯起來,便是我的寫作嘗試。

古風介入現代

作為盛唐聲名赫赫的詩人、畫家、音樂家和政治家,王維是古代知識分子的典型代表,不僅在于他詩書畫樂四絕,為朝廷重用,官至右丞,更是在于他在藝術家和政治家兩個身份中徘徊,這要求截然不同的兩種個性,一種自我,一種世俗。

因為這種周旋與妥協,王維得到的歷史評價往往是軟弱,最大污名就是在唐朝由盛轉衰的安史之亂中被俘虜,接受安祿山的偽職,成為一代降臣。雖然他吃啞藥、瀉藥以稱病不出,甚至被關入菩提寺危在一夕,仍然免不了名聲有損的失節之嫌。另外,楊國忠、李林甫這些奸臣當道的時候他也在朝廷,身處名利場,難免顯得骨氣不直。

然而在我看來,王維并非“不當官便不可終日”,而是現實讓他負擔累累,沒有任性的資本?!渡仙健分?,回溯了主角云起(原型王維)的童年經歷:唐代有五大家族,其勢力比皇族更興盛,王維正是這五大家族聯姻的后代,父親是王系一脈,母親是崔系一脈,作為兩大家族出來的天之驕子,九歲知屬辭,人稱“晉中神童”。但他經歷了人生巨大的變革:不到十歲喪父,沒有家主擔當主業,母親不能出仕操辦家業,只能投奔娘家。這就像林黛玉的心態,大家族詩書禮教、衣食不愁,但心理上寄人籬下。而且王維身為長子,成了家族獨立門楣的倚靠,這或許是他十四五歲獨自進京、結交達官貴族、考取狀元、并在此后漫漫人生里與世俗不斷妥協的原因。

潔身自好的文人士大夫放到那樣政權更迭的漩渦當中,出入之間,撕扯糾結?;蛟S正是這種撕扯、磨礪,鍛造了無數貶謫期間的千古名句,也淬就了人生境界的不斷更迭,陶淵明、王維、李白、蘇軾等人莫不如此。如同作家韓松所說:這是中國人的心靈或文化里兩個維度構成的張力。這種現實與理想,時至今日依然存在。我們要符合集體、工作、家庭等社會身份的外部壓力,但心中又時常燃燒著“真實自我”的烈焰。與其說王維活來活去都是陶淵明的樣子,不如說我們活來活去還是王維的樣子。

心理學上的“真實自我”(Authentic Self)指一個人排除外部壓力,真實地面對自己的人格、性格和精神,遵從內心對生命的原動力;“虛構自我”(Fictional Self)則指忽略自己真正的天賦和才能,轉換或繼承另一種角色以完成社會身份。兩者之間的掙扎,那些復雜的、難以言說的、喜憂交雜的幽暗矛盾,便是作為現代人去切入千年歷史的共情交錯點。

心靈意識可以出現在任何時空。目前我還在創作東方古典審美意境的幻想小說系列,延續并拓展《山海經》以來的本土神話脈絡,結合輕盈想象與厚重歷史。其中第一本《天海小卷》即將出版,主角是一位吟游詩人,游走于海底鮫族、天宮羽族、山間人族,上天入海,歷經沉浮,隱喻了一個少女成長和自我意識覺醒的歷程。

這一系列作品的主題是“藝術救世”?,F實世界里的文藝并非生存剛需,相對邊緣,甚至要轉換為市場價值來做評判。因此我意圖構建“藝術烏托邦”的想象奇境:設定藝術創造(如吟唱)撩起情感共振,生成精神能量,成為世界的主流運行規則,并由此延伸探討:藝術家主導的烏托邦是否存在?

古典想象未來

清末民初,糅合了科幻和奇幻的幻想小說曾是一個波瀾壯闊的文類,但之后不斷式微,經歷五四運動那段“感時憂國”的時期,“高度寫實主義”占據主流。自21世紀劉慈欣《三體》首獲雨果獎,到《流浪地球》改編電影大熱,中國科幻歷經幾十年的蟄伏,迎來黃金時代。

幻想代表一個國家和民族對未來的想象、規劃和定義,代表著一定的世界觀。除了將古風嫁接到今天的現代生活,假如展望未來,我們能否在未來里看見過去,在過去里看見未來?

有意思的是,如今學術界秉持“后/去人類中心主義”的學者,開始轉向關注道家老莊的“齊物”、“罔兩”等思想淵源。其實提到科幻,不一定都是西方審美體系下的“賽格朋克”、“蒸汽朋克”,也可以用東方技術來承接古典脈絡,例如劉宇昆提出的“絲綢朋克”。

由于我旅港留學的經歷,“港漂”離散漂泊的心事,借都市景狀,道出古典與現代之交接,構成了另一面向的寫作來源。香港作為高速發展的現代化都市,從建筑到城市風貌,都體現出相當程度的未來感。然而那里對傳統的堅守亦非常濃厚,保留著許多風俗、食物和老街老巷。高校每年邀請大陸劇團前去示范演出,本地也有許多熱愛漢服或業余唱戲的年輕人。在中環地鐵站西裝革履的人群中,一兩個身著旗袍者逆著人群款款走來,似乎正是古風與未來的交接。

我固執地相信,古典主義的慢、美、沖淡平和,是現代都市瑣碎庸常的慰藉,因此在文中加入具有象征意義的昆曲演員角色,以“吟游詩人/說書人”的視角串起整幕劇。從寫法上,這也是挪用了古典“說書”結構,又類似明清戲曲的“末腳”,起到引出正戲和點評角色的功能。這里參照《桃花扇》的例子:既是戲外之人,評點戲中人事;又是戲內之人,展現當年世事。乃至主題上,同樣采取了“借離合之情,寫興亡之感”。

在《港漂記憶拼圖》這本書的尾聲,所有人趕來海邊劇場聽最后一幕戲,只見古風服飾的演員在臺上意態翩翩,花腔亮起,水袖拋出,如同整個城市掉進海底宮室,現代都市的荒蕪在古典審美中得到救贖。

結 語

綜上而言,我的創作實踐便是以千年相承的人類心靈母題為主體,借詩詞、戲曲、哲學等古典意象構建“絲綢朋克”,意圖把中國古代神話傳說與歷史,跟現代心靈困境和未來世界構想進行交融,擺脫西方中心的體系,煥發新的想象,創造出富有東方美學韻味的話語。

熱愛古風,是青年人試圖靠近古人、傳承文化瑰寶、并不斷塑造認同的過程??缭阶髌奉愋秃惋L格,我一直認為這是一種貼近,說明不同年齡階段和審美品位的受眾都在不同程度地接受和渴望著古典風潮。也許中間曾出現理解偏差,比如王維做出每一個人生決斷的時刻究竟心境如何?《山海經》中記載的怪獸是否曾經出現過?未來的人類又能否還欣賞昆曲?真實在此刻并不那么重要。重要的在于從心靈維度體味到,我們的悲傷和快樂,古人也同樣經歷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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