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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鳳群《大望》創作談:一念又一念
來源:《花城》 | 李鳳群  2020年08月14日08:48

每寫完一個小說,就必然接到寫創作談的要求。我從來沒有拒絕過,因為我知道那仿佛是一個儀式,像歲末除夕之夜燃起的煙花,宣示告別和迎接;又或像商場開業時飄揚的鮮艷彩帶,吆喝招徠吸引人駐足,對于作者來說,是一個契機,是對自己的一個暗示:不要改了,畫個句點,讓她出去示人罷。

但是誠實地說,我不知道創作談究竟是可以泄露小說的來龍去脈,還是需要更加遮遮掩掩地吊人胃口?如果是前者,讓觀眾看到魔術師制造道具的過程,還會在意臺前的那驚艷一瞬嗎?我不懂。

一部作品,由若干個一念組成?!洞笸返拈_頭,曾經引用過B.曼德維爾在《蜜蜂的寓言》里的一句話:“大多數作者都在教導讀者應當做怎樣的人,卻幾乎很少想到去告訴讀者他們實際上是什么樣的人?!睅缀蹩梢哉f,這就是那最初的一念了。這句話保持了很久,成稿后才戀戀不舍地刪去。這句話在小說的第一頁,像拽住風箏的那條線,提醒我不要偏離。

又比如,看到過一個新聞,一輛好端端停在路邊的汽車,被人劃了好幾道長長的口子。車主對自己的車被刮花非常納悶,他聲稱車停在停車位上,也未曾得罪什么人。他想搞清楚真相。監控還原了一切:一位中風后半身不遂的老者,每天拄著拐杖,千辛萬苦地走到車邊,用盡老力劃上一道,然后又千辛萬苦地走開。

車主說并不認識他,更無怨仇。

為什么?

再比如,我們村上一位從上海下放來村子里的赤腳醫生,是一個謙卑溫和的人,見到任何人都會微笑問候,對三歲孩子都是一副尊重和慈祥的態度,但是,我聽人說,他經?!皇歉羧砦?,把老婆孩子關在堂屋里,用浸了水的麻繩抽打。

是真的嗎?如果不是,別人為什么造他的謠;如果是,為什么毒打自己的老婆孩子,卻能善待任何一個不相干的外人。為什么,為什么?

看醫生久了,留意到一個現象。有的醫生看診時會就相同的問題問兩到三遍。一次,一個病人聲稱他什么也沒干,但血壓無端升高。醫生問病人:你昨天情緒波動了嗎?

老人一臉堅決地說,沒有。

他再問,老人再否認,第三次,他的語速放慢,昨天發生什么事了嗎?

病人突然想起來似的說,哦,我跟樓下的老王吵了幾句。

吵得很兇嗎?

不兇,就吵了半個鐘頭,相互打了幾巴掌。

后來有位醫生告訴我,百分之九十的病人在陳述病情的時候會撒謊。他們沒有意識到自己在回避真相。他們不覺得。這就是事實。

人不見得知道自己是誰,做過什么,有什么罪,到何處去?我原本以為一切都是一目了然的,事實上不是。

我有位朋友,父親患有癌癥,癌細胞擴散到頭部和四肢,他一直在單位和醫院之間疲于奔命,而他的弟弟在別的城市,什么也不管,每次和父親視頻通話,都會在那頭贊嘆地說,哇,爸爸的氣色真好。

不,爸爸不好,爸爸剛剛化療完,非常虛弱。

下一次,他仍然假裝看不到老人家已經骨瘦如柴,奄奄一息。

爸爸都疼得變形了,他為什么視而不見?這位朋友痛苦不堪,心里一直憤怒、糾結、混亂,非常難以平衡。他去求助心理醫生。心理醫生對他說,你弟弟他不敢面對真相。他羞于承認自己作為兒子的失職,他在逃避。

他們為什么逃避,他們知道自己在逃避嗎?逃避的后面是什么?

這個問題開始盤旋在腦際,沉淀在心間,縈繞在耳畔。

我在類似于《大望》里提到的一個小島上長大,我的小島,四面環江,數百人相互認識。這幾十年,我們目送比我們老的更老,離世;目睹跟我們一起長大的長大,離開;注視比我們小的長大,蛻變成異鄉人。我們了解彼此,喜歡用“知根知底”來形容對方,但是,我的村子,如今快沒有了,這里的人差不多全離開了。今年,我有機會回去,有一段時間,我沉浸在此,久久思索:這里是真的嗎?我們真的記得住過去經歷過的事嗎?星空浩瀚,大地遼闊,我們知道自己將來要去哪里嗎?我們了解自己,了解他人嗎?我們——童年時形影不離,后來逐漸失散的小伙伴們還能重逢嗎?

甫一開始,小說呈現的局面:四位老人被子女遺忘,他們相互扶持,回到大望洲,以期找到回到過去生活的途徑。這個角度注定這篇小說主要是對人的一生和人的關系抽筋扒皮,但是,每一篇小說的基本氣質,決定了小說的語言和意蘊的樣式。這篇小說的主旨是“追問”,而不是清算。小說的第三句,在形容老趙職業的時候,某種東西就建立了。尤其是出現老趙的兒子不認識他開始,小說進入了類似“嗨”的飛翔階段,情節的下沉步步為營,現實和過去都蜂擁而至——通過老者們的“惶惶”壓迫出來的膨脹的記憶庫和想象力的流淌、噴涌,它們交叉、交匯、交響出來的,是人性的、社會的、心理的、代際的,尤其是他們自身的無窮無盡又著實存在的問題,還有時代行進在大地上留下的征象,這些征象中有許多倚靠,有許多閃失,有許多食物,有許多垃圾……

他們本來想回到過去,但用的全是照見丑陋靈魂而不自知的方式:求人證明,打自己人耳光,孤立老李,給領導寫告狀信,向媒體誣告,對縣長及其后人道德綁架,假裝有古董,搶劫老人,甚至放火燒掉村子,以求泄憤,等等,換句話說,他們以作惡的方式回應惡的報應。這些惡帶有這一代人強烈的時代烙印。無論是計劃生育,無論是對上不孝,無論是以權謀私,無論是包庇村人,無論是行醫誤人,都是這一輩人特有的東西。他們深陷泥潭,卻仍然用錯誤的方式尋求解脫,即使是錢老師發現了回歸之道,那帶著目的的懺悔不是真正的懺悔,是最后一根被抽掉的稻草。

三十天的孤島現實和人間大夢,這樣確切、確實又飄忽、恍惚,據此,我們不難推測,這是一個“罪”與“罰”的故事,遺忘既是手段,也是結果。我試圖用他們的遭遇來回顧過往,來聯結今天,來理解平庸之惡、小民之罪,以及今天的社會態勢。最終,看似罪行最明顯的老李被原諒,她有回到過去的機會,但不僅因為她真誠,而是因為她知罪,并且用幾十年的時間在贖罪,而另外幾位,因為研究出真話可以緩和困境,才開始講真話。這是老李與老趙、老錢、老孫的區別,也是人性的區別。

但是,總的來說,這篇小說不是要“數落”我們的長輩,而是體貼“惶恐”,人生和世界都是在這樣的狀態下,才有可能反彈出反躬自問的精神力量。而今天幾乎整個人類,面臨著的,可能就是這幾位老人的問題:我們犯下的過錯,我們在特定的情境之下誤判過的事,我們價值觀的偏差,甚至我們良心的失落。目標如是,但小說完全落實給個人,人物和人物從互相計較到互訴衷腸,這也是寫作者和書中人互換靈魂。孤島孤老之境,人類想到了建群,他們情愿和不情愿的傾訴,露出了精神的貧困,也顯出了救助的渴望。盡管下筆時似乎沒給老輩留什么情面,用三十天的時間把人打回原形,但是直至小說的最后一個字,我都是懷著深深的感情。我看見他們臉上的血管和斑點,我聽到他們說話的口音,我記得他們在烈日上茫然四顧,我看見,我在場,我陪伴。

有一點值得小小的自豪:之前幾乎每一部作品,都存在用力不均的問題,開頭用力過猛,差不多一半之后就精疲力竭,后面的部分都在苦苦掙扎中完成。這個小說吸取了之前創作時的經驗和教訓,我很好地運用了我的氣息,這是寫作久了自然掌握的一個能力。一鼓作氣,沒有優柔寡斷。

并且這也是我所有作品里信息量最大的,人生百態,社會百科,四個人串起來的豈止是自己的往事和經歷,是人生和時代的戴罪存活的物與心。最時尚的物件和最腐朽的習性,以及無數組成現實生活的細微的東西,雜陳在對話和場景中,我希望它們自然合拍,從容有序,相互依偎,并且可以留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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