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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劉慶邦:我寫她們,因為愛她們
來源:《花城》 | 劉慶邦  2020年08月13日09:00

一個男人,一輩子不會只愛一個女人,或兩個女人,他有可能會愛好多個女人。他一輩子只娶一個女人為妻,是因為受到婚姻制度的限制,不等于他只愛妻子一個人。一個男人愛上好多個女人,這符合人性,是人之常情,也是正常的潛意識,構不成對婚姻的不忠,更構不成什么道德問題。同樣的道理,女人也是如此。對女人我就不多說了,這里只從男人的角度說一說。一個男人愛上那么多女人怎么辦呢?由于受人類文明社會多種條件的制約,多數情況只能埋藏在心底,停留在精神層面上,連對被愛者表達一句都沒有。倘若每愛上一個,都要付諸實踐,那不是又回到動物世界了嘛!人類向往自由,很大程度上是向往對愛的自由。但你既然進化成了人類,就得收著點兒,準備付出不那么自由的代價。

這時候,寫作者的優勢就顯示出來了,他可以把他所愛過的女人一一寫進書里,做到應寫盡寫,一個都不落。他的書寫是相對自由的,不必擔心那些被寫者會自動對號,因為他把那些女人的真名都隱去了,換上了假名,比如一個女孩子本來叫李小雨,他把人家寫成了林曉玉等。他心中有些暗喜,心說如果那些可愛的女孩子對一下號也挺好的,不枉他的一番綿綿愛意。以己推人,他武斷地做出了一個判斷,天下所有的男作家,都不會忘記他們所心愛過的女人,都會把那些女人作為書寫的對象,傾心進行描繪。是呀,只有愛過,動過心,腦子活躍的有女人的原型,他才能把女人寫好,寫得活靈活現,貼心貼肺,讓人回腸蕩氣。曹雪芹寫了“正冊”“副冊”“又副冊”里那么多風姿各異的女孩子和女人,構成了洋洋“大觀”,正是表現了曹雪芹對她們的愛。他不僅愛黛玉、寶釵、探春、妙玉、湘云、寶琴等,還愛平兒、晴雯、香菱、襲人、尤三姐、金釧等。這不是泛愛,不是自作多情,更不是什么輕薄,確實是愛之所至,情感誠摯,欲罷不能。愛,是一個寫作者的基本素質。冰心先生說過:“有了愛就有了一切?!?/p>

現在該說到我的新的長篇小說《女工繪》了,如果用一句話概括,《女工繪》是一部愛的產物。

小說寫的是后知青時代一群青年礦山女工的故事。一群正值青春芳華的女青年,她們結束了“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的知青生涯,穿上了用勞動布做成的工裝,開始了礦山生活。她們的到來,使以黑為主色調的黯淡的煤礦一下子有了明麗的光彩,讓沉悶的礦山頓時煥發出勃勃生機。幸好,我那時也參加了工作,由農民變成了工人,那些女工便成了我的工友?!笆郎嫌卸涿利惖幕?,那是青春吐芳華?!痹谖铱磥?,每個青年女工都有可愛之處,都值得愛一愛。她們可愛,當然在于她們的美。粗糙的工作服遮不住她們青春的氣息,繁重的體力勞動使她們的生命力更加旺盛,她們各美其美,每個人都像一棵春花初綻的花樹。不光像我這樣和她們年齡相仿的男青年被她們吸引,連那些老礦工也樂得哈哈的,仿佛他們受到青春的感染,也煥發了青春。

然而,女工們作為社會人和時代人,她們的青春之美和愛情之美,不像自然界的那些花樹一樣自然而然地生發,美的生發過程,受到了不同程度的壓制、詆毀和扭曲。進礦之后,她們幾乎都被分別貼上了兩種負面評價標簽。一種標簽是政治性的,標明她們的家庭成分不好。在那“階級斗爭天天講”的年代,這樣的標簽是嚴重的,足以把被貼標簽的女孩子壓得抬不起頭來。另一種標簽是生活方面的,標明她們在生活作風方面有過閃失。所謂生活作風,在當時有一個特指,指的是男女之間的生活作風。在那“政治掛帥”的高壓空氣下,在礦山被“軍管”的情況下,心理有些變態的人們,以揭露和傳播別人的隱私為快事,似乎對生活作風方面的事更感興趣,更樂意對那些女工指指戳戳,添油加醋,以發泄可恥的意淫。那些被輿論虐待的女工,日子更不好過,可以說每一天都在受著煎熬。

青春之美、愛情之美,是壓制不住的,也是不可戰勝的。如同春來時,板結的土地阻擋不住竹筍鉆出地面,疾風驟雨絲毫不能影響花兒的開放,恰恰相反,凡是受到壓制的東西,總會想方設法為自己尋找一條出路,哪怕是一條曲折的道路;越是禁止的東西,越能刺激人們想拼命得到它。在順風順水時,或許顯示不出青春的頑強,愛情的堅韌,越是遭遇了挫折,愈發能體現青春的無價,增加愛情的含金量。這樣的青春和愛情,以及女性之美,人性之美,更讓人難忘,更值得書寫。

在《女工繪》中所寫到的這些女工,其原型我跟她們幾乎都有交往,有些交往還相當意味深長。在寫這部小說的好幾個月時間里,我似乎又跟她們走到了一起,我們在一個連隊(軍事化編制)干活兒,一個食堂吃飯,共同在宣傳隊里唱歌跳舞,一起去縣城的照相館里照相。她們的一眉一目、一喜一悲、點點滴滴,都呈現在我的記憶里。她們都奮斗過,掙扎過,可她們后來的命運都不是很理想,各有各的不幸?!叭A春堂”那么心靈手巧,那么富有世俗生活的智慧,剛剛找好如意的對象,卻突遇車禍,香消玉殞。曾有人給我介紹過“張麗之”,我因為嫌她的家庭成分是地主成分,沒有同意。她勉強嫁給了她的一位礦中的同學。退休后,她到外地為孩子看孩子,留丈夫一個人在礦上。偶然回到礦上,發現丈夫已經死在家里好幾天?!皸詈F健笔悄敲雌?、天真的一個女孩子,因流言蜚語老是包圍著她,她遲遲找不到對象。聽說她后來找的是她的一個表哥,生的是智障的孩子……自打我從煤礦調走,四十多年過去了,這些女工工友我都沒有再看見過。想起她們來,我連大哭一場的心都有。

讓我稍感欣慰的是,因為愛的不滅,我并沒有忘記她們,現在,我把她們寫出來了。時間是神奇的東西,也是可怕的東西。它給我們送來了春天,也帶來了寒冬;它催生了花朵,也讓花朵凋謝;它誕生了生命,也會毀滅生命。隨著時間的流逝,那些女工會像樹葉一樣,先是枯萎,再是落在地上,最后化為泥土,不可尋覓。她們遇到了我。我把她們寫進書中,她們就“活”了下來,而且永遠是以青春的姿態存在。

當然,每個女工的命運都不是孤立的,女工與女工有聯系,女工與男工有聯系,更不可忽略的是,她們每個人的命運都與社會、時代和歷史有著緊密的聯系。她們的命運里,有著人生的苦辣酸甜,有著人性的豐富和復雜,承載著個體生命起伏跌宕的軌跡,更承載著歷史打在她們心靈上深深的烙印。我寫她們的命運,也是寫千千萬萬中國女工乃至中國工人階級的命運。他們的命運,是那個過去的時代我國人民命運的一個縮影。我喚醒的是一代人的記憶,那代人或許能從中找到自己的身影。往遠一點說,我保存的是民族的記憶,歷史的記憶。遺忘不可太快,保存記憶是必要的,也是作家的責任所在。我相信,這些經過審美處理的形象化、細節化的記憶,對我們的后人仍有警示意義和認識價值。

繼《斷層》《紅煤》《黑白男女》之后,這是我所寫的第四部描繪中國礦工生活的長篇小說。一般說來,作家會用所謂“三部曲”來概括和結束某種題材小說的寫作,而我沒有停止對煤礦題材小說的寫作。我粗算了一下,在全世界范圍內,把包括左拉、勞倫斯、戈爾巴托夫等在內的作家所寫的礦工生活的小說加起來,都不如我一個人寫的礦工生活的作品多。煤礦是我認定的文學富礦,將近半個世紀以來,我一直在這口礦井里開掘,越開越遠,越掘越深。據說煤埋藏得越深,雜質就越少,煤質就越純粹,發熱量和光明度就越高。我希望我的這部小說也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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