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戶登錄投稿

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莫言:“諾獎”八年后,愿做一個“晚熟”的人
來源:中國作家網 | 李菁  2020年08月04日14:14

2020年,距莫言獲得諾貝爾文學獎已過去整整八年,距離他出版上一部長篇小說《蛙》也已過去整整十年。有人說,莫言同樣不能擺脫“諾獎魔咒”,即便諾貝爾文學獎評委會前主席埃斯普馬克曾堅定地說:“我相信莫言得獎后依然會寫出偉大的作品,他真的有一種力量,沒有人會阻止他?!?/p>

是回應,抑或是回擊。八年后,莫言再次推出了自己的作品集《晚熟的人》。這部小說集匯集了十二部中短篇小說,都是莫言說給大家的“故鄉人事”。這些故事有喜有悲,有荒誕有現實,它們從上個世紀延續到當下社會,從歷史深處步入現實百態,壁立千仞,氣象萬千。

7月31日晚,圍繞自己的新作,莫言與中國作協副主席李敬澤、茅盾文學獎得主畢飛宇、央視主持人王寧一起進行了一場線上文學對談。在直播間,莫言特意穿了一件30年前的襯衫,但是他說,這部書里的故事比30年還要漫長。小說里的很多人物都是他的小學同學,在這半個多世紀里,這些人物和莫言一起慢慢成長,不斷長大,成熟或者晚熟。

“晚熟”是一個褒義詞

何為“晚熟”?莫言給出的解釋是:希望能夠不斷地超越自己,而不要過早的成熟、定型,使自己的藝術生命、創造力保持地更長久一些。在這部小說集中,“晚熟”還有另外一層意思:過去一般形容農村智力水平不太高的人是“晚熟”,等于間接說一個人是“傻子”。但莫言認為,有些人看似很傻,實際上是在裝傻,甚至可能裝幾十年,直到能夠表現自己才華的舞臺出現,他會突然煥發出光彩。在不太正常的社會環境里,很多人的才華被遮蔽了,沒有舞臺、沒有時機展示。隨著社會進步,人們的自由度越來越大,社會能夠為更多的人提供展示能力的機會,很多當年看似普通的人都干出了一番事業。在莫言眼中,“晚熟”是褒義詞,代表的是一種求新求變,不愿過早固步自封的精神。

談及為何要寫“晚熟”的人,莫言認為一個作家要寫什么,有時候不完全由作家自己作主。他曾經幻想著寫天文、科幻、童話,但這些都無法讓自己真正寫出內心所想?!锻硎斓娜恕废盗泄适轮械暮芏嘣投际撬呐笥?,甚至是像孿生兄弟一樣的知己。莫言說,仿佛只有通過這樣的角度才能把自己這七八年來的豐富感受表現出來。

莫言與“莫言”的對視

在書中,莫言將自己寫進了故事里,毫不避諱地向讀者敞開了獲得“諾獎”后的生活。讀者隨著小說里的這位“莫言”,獲獎后回到高密東北鄉,發現家鄉一夕之間成了旅游勝地:《紅高粱》影視城拔地而起,山寨版“土匪窩”和“縣衙門”突然涌現,“還有我家那五間搖搖欲倒的破房子,竟然也堂而皇之地掛上了牌子,成了景點”。書中“莫言”的種種困境、遲疑,以及他對世間的判斷,是否就代表此時此刻作家莫言的看法?莫言又是如何看待書中的自己?

對李敬澤而言,書里最讓他觸動的是這個叫“莫言”的人。書中描寫了很多人物和世間的故事,但在一定意義上,也是這個叫“莫言”的人的故事。當坐在直播間的莫言寫一本書,其中每篇故事里都有一個“莫言”的時候,書中的“莫言”在被直播的莫言所打量,他自己變成了被書寫、被打量的對象。恰恰在此時此刻,盡管他是一個已經被歷史化甚至一定程度上經典化的作家,但是當他以作家身份活動于當下的時候,讀者能夠看到他面對當下紛繁復雜的人生經驗時候的遲疑、困難,以及對這個世界所懷有的迷惘和感嘆?!八械囊磺性谶^去老莫的小說中并不是很常見,我想熟悉莫言作品的讀者,還是能夠看到這本書在他的作品系列中的特殊地位。同時我們也看到書里的‘莫言’某種程度而言構成了坐在這里的莫言的鏡像?!?/p>

莫言將書中的“莫言”當作自己的一部分,“我之所以敢把真實名字放到小說里,其實做好了接受一切的準備,無論你從哪個角度來解讀都是可以的。正像敬澤剛才講的一樣,我跟小說里的莫言是在互相對視,我在看他,他也在看我。有的時候他在小說里的表現也是我控制不了的,因為我在生活中也許不會這樣做,但是在小說里他這樣做了。他在小說里不想做的事,我在生活當中也許做了很多,這就是書中的‘莫言’跟我的區別。一個是真實肉身的人,一個是文學形象,這樣一種很復雜的,既像面對鏡子的關系,也像一個實體對著一個影子的關系,更像一個人看到自己的分身一樣。這也許更像孫悟空拔下一個毫毛變成一個猴子,有時候猴子自己跑了,孫悟空想讓這個毫毛回來發現找不著了?!?/p>

但是,這個“莫言”很復雜,有著太多的況味。莫言說,他在上世紀80年代初期就開始以“知識分子返鄉”這一視角觀察生活,到現在將近40多年,依然在用。但隨著時間的推移,視角本身正發生變化,莫言看問題的角度與三十年前不一樣,與十年前也不一樣,甚至跟八年前都不一樣了?!拔业哪挲g變大了,視野可能變廣闊了,思想也在變得復雜。過去我僅僅是一個作家,或者說是一個知名作家,因為2012年獲得‘諾獎’,使這個作家的身份又添加了一層更加復雜的色彩。在當今的社會里,這樣一種身份的人回到故鄉,他所遇到的人、遇到的事會比過去要豐富得多。還鄉的視角是舊的,但是因為人變了,時代變了,故事變了,所以這個視角又被賦予了新的含義?!?/p>

夸張之后的真實故事

被問及書中所講的故事是否是真實的,莫言坦承都是夸張后的故事,他說這是作家的“看家本領”?!白骷铱梢园研⌒〉奈枧_夸張成一個廣場,將一棵樹木夸張成一片森林,一點雞毛蒜皮的小事夸張成一部長篇小說。我完全可以把這個場景變掉,不叫做高密東北鄉,而是稱河北豐潤、山西太原、江蘇無錫等等。我沒有這樣做還是有一種慣性,感覺這樣比較熟悉,小說里的人物可以找到原型,但肯定不是本人。魯迅有段很經典的話,‘人的模特兒也一樣,沒有專用一個,往往嘴在浙江,臉在北京,衣服在山西,是一個拼湊起來的角色’,所以很多人物是加上作家的想象和感受后塑造出來的?!?/p>

而在畢飛宇看來,“書中的莫言角色帶有相當程度的寫實成分”。他認為莫言小說里面人的名字特別有意思。這部小說里的人物往往在本名之外又有一個名字,這兩個名字出現的時候,讀者會強烈感受到“莫言式”的幽默?!氨热缧≌f中的‘蔣二’,蔣二原本叫蔣天下,他姓蔣,怎么能叫蔣天下呢?所以改,蔣天。蔣天也不行,怎么辦?把人去掉,蔣二;《等待摩西》里面,柳摩西改成柳衛東,給他爺爺改名字叫柳愛東,他爺爺賞他一個大嘴巴。這些細究起來很有趣?!?/p>

雖然書中的人物是夸張的結果,但莫言認為如果讀者能夠從書里面看到身邊人,或者看到自己,這對一個作家是最大的安慰。作為一個讀者之所以能夠被某些書打動,甚至為書中人物的命運擔憂、痛苦,說明他在這本書里看到了自己。

“老和尚”與“兩個心臟、四個胃、八個腎”

談及莫言的寫作,李敬澤認為如今的莫言有“老和尚之勢”?;叵肫鹱约旱谝淮伍喿x《紅高粱》《透明的紅蘿卜》,李敬澤說他并沒有看懂,他形容閱讀的感覺就好像“文字在眼前嘩一下,從來沒見過的景觀覆蓋性的壓過來,那種打開眼睛后的刺激,光彩奪目,為之目眩?!彼纱苏劦?,這個世界并不是一目了然的東西、看得懂的東西,所見即所得的東西就一定是好的。但是,對于一個作家而言,不同的時期有不同的追求。有一句老話叫做“真佛只說家常話”,一個和尚開始念經的時候云山霧罩,最后發現老和尚只說家常話,是因為老和尚終于悟到家常話就能把事說明白。

畢飛宇則夸張地說“莫言有兩個心臟、四個胃、八個腎”?!皬纳韥碇v自然是胡說,但是莫言小說給你的感覺是真有這么多的臟器在提供能量?!碑咃w宇談到,這本書中的《紅唇綠嘴》《火把與口哨》是標準的莫言式作品,它們濃烈得猶如一幅油畫。但另一些小說的文字則干凈簡練,完全靠線條勾勒走向?!澳砸郧皩懶≌f不用線條,而是大色塊往上堆。如今這種線條感像是老莫言之外跑出一個新莫言,很有意思?!?/p>

再談“諾獎魔咒”

談及“諾獎魔咒”,莫言坦言,“諾獎魔咒”是一個客觀的存在,大部分的獲獎作家很難再有力作出現。但依然有作家繼續寫出了偉大的作品,比如馬爾克斯,在獲獎之后還創作了《霍亂時期的愛情》。能否超越自己、打破“諾獎魔咒”,莫言直言現在不好判斷,但是自己一直在努力?!斑@八年以來,盡管發表的作品不多,但是我一直在寫作,花費在案頭上的準備工作遠比寫這本新書的時間要多?!?/p>

至于直播中有人質疑他的新作并非長篇小說,而是一部中短篇小說集,是否因為中短篇創作起來更容易的問題,莫言坦言自己一直也很困惑。很多評論者、讀者都認為作家只有拿出一部長篇小說,才能證明他的才華和能力。其實縱觀中外,很多經典作家都沒寫出過長篇,如魯迅、沈從文、莫泊桑、契訶夫等等。一個作家可以一輩子不寫長篇小說,只寫中短篇小說,但這絲毫不會影響他對文學的貢獻。中篇、短篇和長篇這三種小說形式是互相不可替代的。同時,莫言也有創作長篇小說的構想,并希望在最近幾年里寫出一部好的作品?!凹偃缫獙懸徊块L篇也不是特別困難,半年時間一定能寫完,但是如果寫肯定要和以前不一樣。跟以前作品的藝術水平相比較是不是高?這個很難說,但是故事不一樣,時代不一樣,使用的語言也有變化,這些方面我有非常明確的追求。我在努力,希望未來能夠拿出一部有點耳目一新的長篇小說吧?!?/p>

觀眾提問:

Q1:可以推薦一下您最近在看的書或者影視作品嗎?

莫言:這兩年,我一直在大量閱讀地方志,譬如我老家周邊的十幾個縣市編寫的文史資料,因為這是很多人對親身經歷的歷史事件的回憶,讓我仿佛回到那個時代。所以最近兩個月我跑了周邊的十幾個縣市,除了高密,我還去了諸城、膠州、平度、萊州、青州、濰坊、昌邑、長樂、安丘,去年又去了蓬萊、龍口、牟平、乳山、海陽、萊陽,整個膠東半島,我每到一個地方就先搜集這個地方的地方志,然后再看當地的博物館、名勝古跡。通過這樣一種方式,既閱讀文字,也閱讀自然景觀,會讓你真正深入一個地方的歷史深邃之處。假如要寫歷史小說的話,我想這些工作是必須要做的。

李敬澤:這個事特別有意思,因為我也特別喜歡到處搜集文史資料,現在已經裝滿一書柜。從歷史資料里,你能在看到中國那種深厚的同時也看到無窮無盡的多樣性。有的時候你在那里能看到無數的怪事和有意思的事情。至于老莫,他花費這么大功夫,我們肯定可以期待他要寫一個大東西,而且一定是和膠東半島那一帶有關。

Q2:我想成為一名網絡小說家,但是父母很反對,認為寫網絡小說沒有穩定的收入,請問當初您寫作的時候有沒有遇到什么困難,家人有沒有支持,您又是怎么解決這些問題的?

莫言:我一直反對不把網絡文學當文學來看。把紙質的書當做嚴肅文學,把網絡文學當做通俗文學,這種劃分是不準確的。網絡文學無非是因為科學技術復雜到一定階段出現的一種新的文學載體或者新的書寫方式。網絡文學也要遵循文學最基本的規則,不能因為在網絡上發表就可以不遵守最基本的文學定律。我想你可以把“網絡”兩個字去掉,難道拿著筆就不會寫了嗎?難道在網絡出版就不能出紙質書嗎?兩者都可以同時進行。至于寫作中的困難,你寫的時間越長,遇到的困難越多。我寫了四十多年,難道沒有困難嗎?我現在舉步維艱,比八十年代初寫的時候困難多得多,那時候我想怎么寫就怎么寫,幾乎不考慮任何讀者,更不考慮讀者看了以后會有什么樣的反映,寫作全憑心意?,F在肯定沒有那么自由了。

隨著了解的文學越來越多,我已經知道很多人曾經怎么樣寫過,起碼不應該重復別人用過的創作方法;其次,我自己的作品積累也越來越多,我的最低要求就是不再重復曾經寫過的東西。但是能不能完全做到這點很難,就像一個人習慣一種生活方式以后突然改變,最終還是走回曾經的老路。我記得一個老書法家曾經說過,當你年齡大的時候,年輕時候的毛病會回來找你的,你以為當時千方百計努力地克服了,但是年齡大了它還是回來了。所以寫作的時間越長,面臨的寫作難度越大,你們這么年輕,有困難就克服它。

Q3:怎么理解文學最大的用處是沒有用處?

莫言:文學跟科學不一樣,科技發展可以帶來新的生活方式、生產方式,可以改變人們的生活,但是文學幾千年來的發展變化比科學的發展小得多,科學的任何一個變化都會直接改變人們,比如過去瘧疾很難治好,屠呦呦發現青蒿素后問題就解決。文學對人類、對社會的作用不是這樣發揮的,所以看起來沒有用。我說的意思是,它的用處也許就是它沒有用。

李敬澤:在中國文化中,文學傳統幾乎是一個支撐性的精神構造,它對我們是起支撐作用的。這個過程中最重要的是,不管我們對文學的具體理解是什么,我們永遠是要在文學中解決 “晚熟的人”的“人”字。對于熱愛文學的人而言,一生要面對的是如何成為一個人,可能成為一個怎樣的人。這說起來好像有點空洞,但落實到每個人身上,是影響一生的問題。在這個意義上,我覺得文學不管怎么變,在中國不會失去它的意義和作用。

Q4:對于很多人,“當下”這個詞是很難說出來的,因為當下太復雜,我們面對各種各樣的環境、處境,每個人的境遇都不一樣。但是有一點大家都希望從三位身上得到,我們每個人都要面對生活中的困境,然后走出去做勇者,繼續生活下去,無論面對什么樣復雜的環境,我們只能本份的活出自己的人生。我們應該用什么樣的態度面對自己?應該用什么樣的方式面對世界?這可能也是一個永恒話題吧,有沒有給大家思考的空間或者啟示的地方?

莫言:一切歷史都曾經是當下,所有的當下也都會變成歷史,所以我們不妨把歷史當當下,也不妨把當下當歷史。說著繞來繞去,但是很深刻。當你意識到一切當下都會變成歷史的時候,也就說明你的所有作為都是要留下印記的,你要負責任的。一切的歷史同樣是當下,我們溫故知新,就可以從以往的當下里面來汲取教訓,取得經驗,獲得智慧。

李敬澤:我們要把當下過好,當我們談論未來的意義、歷史的意義,最后都要匯聚到當下,一個人對當下不能負責,我們不能相信你是對歷史或者對未來負責的。你對當下的自己不負責,我們也不相信你是對過去和未來的那個你負責的。所以把當下,把今天晚上過好,挺好。

畢飛宇:在疫情之前,到晚上我直接躺到床上睡覺。疫情之后我多干了一個小事情:躺下之前小坐一會兒。以前不是喝水就是抽煙,或者看本書,現在睡覺前不喝水、不抽煙、不看書,就坐一會兒,我才知道我是活著的。以前真的沒做過這個事情,現在就覺得多么幸運,終于逃出來這一天,晚上睡一覺,第二天還有一天。我對當下的想法就是,別老是想在書房里面馳騁想象,多(去生活中)感受一下。 

 

相關鏈接

對話莫言:愿做一個“晚熟的人”,延續創作生命力

莫言新書《晚熟的人》:“講故事的人”回來了

訪談更多

莫言:愿做一個晚熟的人延續創作生命力

我們都希望自己的作品不斷變化,希望不斷超越自己,希望自己能夠晚熟,使藝術生命和創造力可以保持更長久一些。

全国快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