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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先生家的后院與春風旅社的天臺——評李鳳群《長夜》

來源:《收獲》 | 戴瑤琴  2020年07月27日08:43

《長夜》用一次家庭宴會將海外華人里的成功者與失敗者聚集在一起,以一場長談開啟了兩重人生的互觀互審。起初,“我”懷著強烈的失戀挫敗感來董先生家赴宴,竟遇見一度令“我”羨慕的冷先生。當一切關于他的傳說都暴露出可供破解的線索時,成與敗的界定正因對談的展開而發生微妙的翻轉。

從2019年的短篇小說《路》開始,李鳳群有意識地擴寬創作題材,《大風》和《大野》中對鄉土的依戀和反思逐漸讓渡于對現今都市新論題的探索,特別是價值觀和人生觀對不同人群的心理干預?!断蟀伟觥贰堕L夜》兩個新中篇都延續著這一寫作思路,后者更是“他國故事”書寫的嶄新嘗試,但李鳳群保持的藝術風格依然是結實的現實主義和精細的心理描寫。

“我”欣然赴約,太渴望能立刻消化失戀痛苦。董先生的家“坐落在一個隱秘的位置,前門與主路之前隔著一大排密集重疊呈扇形香脂冷杉,與靠近房屋草坪附近的短葉松和紅松合力形成一個天然屏障,巧妙地隔絕了主路上的噪音?!泵鼐?,為人物的坦誠以待創造著保護性,讀者等待著舒爾茨在《春天》中埋設的那般閱讀體驗:“在悄無聲息的沉默中,正在上演怎樣一出陰郁的戲劇,一出被遮得嚴嚴實實的秘密戲劇,乃至誰也猜不出它、探知不到它?!保ú剪斨Z·舒爾茨:《鱷魚街》,楊向榮譯,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20年版,第229頁。)小說果然沒有辜負我們的期待,冷先生確實是有故事的人。李鳳群在闡釋生活處境時,運用了一個生動意象“烙餅”:“掀開一層,發現了另一層,又發現了一層”。那么,我嘗試層層揭開以縷清作品的表里。

《長夜》的第一層展現出成功與失敗的不同面向?!拔摇泵2┦?,但剛遭遇戀情失敗,即將迎接就業考驗。冷先生氣質卓絕,生活優渥,卻出人意料地配有丑妻。屋內的嬉鬧和后院的靜默形成對比,“我”其實就在等著冷先生開始講他自己。讀者自然好奇夫妻倆如此顯而易見的巨大外形反差是怎樣能被無視的。數字“三”是作者設置的密碼,協助“我”真正了解冷先生,更是指引“我”對個人困境的生成原委的推理。三次被分手,讓“我”一度盤桓于失敗無法自拔;三次被感動,冷先生倒與妻子絕不相棄。因而,這一場談話的重要性,是使我得以從冷先生的離心“三起”和創業“三落”里,參悟出成敗的要義。

故事的第二層密布著一系列計算。消遣長夜的主要活動,原為一場牌局,“四個五十歲左右的中年男子,手持撲克,坐在走廊上的方形桌前”,“我”和冷先生不參與活動,就已暗示著他們與現實世界主動保持一定程度的疏離?!拔摇钡膶I是計算數學,在“我”的科學世界里是無所不在的計算。冷太太姐妹倆思想差異鮮明,她看重不斷投資以獲取更大收益,而姐姐只迷戀具體的物,例如水蜜桃、手表和狗。當她獲悉丈夫離意已決后,無糾纏無苦惱,從容拋出了足以令他不寒而栗的計算過程和預算結果?!翱蓱z我老公這個人,過于單純,不會算計,已經享慣了福,就算離婚他能分到一筆錢,這筆錢很快會被錢紅拿去幫她哥哥蓋房結婚;就算我不要他給女兒撫養費,他自己的父母兄弟還在伸手等他接濟呢。這個社會對他,本來就不公平,這些擔子太重了。沒有人為他撐腰。算他去賣血,也維持不了多久啊……他得找一份月收入兩萬的工作才能應付得過來?!崩湎壬氖聵I心更是在翻滾的赤字中被徹底摧毀。店面拆遷虧了二十多萬,店鋪開業半個月銷售額不到五萬,姐妹斗法直接切斷了企業資金鏈。三次經營危機后,冷先生再無心戀戰、無力掙扎。

計算的目的指向小說最深層的操縱性論題。作品里各種多樣態的人物經歷,皆在闡釋coder和leader的關系。解出最優解,是冷太太主宰命運的生存智慧,而冷先生只專注即刻利益,故而他在理念和方法兩方面都居于下風,直至完全淪為被掌控的對象。

推理女王阿加莎·克里斯蒂有一部小說《底牌》,很巧妙地從心理學視角闡述控制與被控制的關系,它圍繞一場牌局連接6個人(牌局4人、死者1人、偵探1人)的計算和算計。大偵探波羅通過復核四個人的橋牌出牌情況,推導誰在說謊,而小說最精巧設計是揭曉牌局的幕后玩家是發起牌局的死者謝納塔。他一貫善于利用把玩人心來布局。牌局是考驗人性的契機。張愛玲《五四遺事》湊了一桌麻將,譚恩美《喜福會》天天組麻將局,《長夜》里董先生安排牌局給“我”“上課”。

大家都在學習計算,大家都在適應算計?!拔摇彪m然是計算數學專業,但“我”的認知能力是將師兄失敗歸結于時運不濟,而沒有真正分析學科特質,先驗性地否定女友提出的轉行可能。擇業危機是分手的導火索,在他倆的觀念分歧中,“我”原以為學了計算數學可以從事數值建模類工作,而女友認為轉金融、精算更靠譜。我認為計算數學、地質工程、金融之間的專業理解差異,包裹著根本性的控制命題?!拔摇币詾閷抵到S糜谑托袠I,自然可以在就業時占得先機,但未能看透計算編程對于石油工程的工具性特征,相當數量研究者承擔油藏開發的coder。反觀金融,落實于本質,不能脫離數字,計算數學會成為實際的leader。冷先生追求自由的念頭一直撲動,但通過對物質收益的反復計算,他不自主地在金錢漩渦中急速下墜。三次被感動,事實上是對三次逃脫機會的主動放棄。冷先生的各種心機、各種念想、各種舉動時刻暴露在妻子面前。冷太太跟隨的眼神在悄無聲息地蠶食丈夫的生命,他的痛苦松弛下來,再也沒有憤恨,甘于做一名賣力的演員。相對于被控制的苦悶,他更加無法忍受獨自生存的恐懼?!澳銥槭裁磿X得這跟錢有關呢?我們雖然過得清苦一點,但是這世上并不是沒有錢就沒有幸福,幸福跟錢是不相干的?!迸巡豢扇萑獭拔摇惫虉痰爻两谧鲆粋€coder的生存邏輯,從未有做leader的人生規劃。但有趣的是,她與冷太太的想法卻達成共識:“真正在意外表的人,是不會在自己身上做文章的”。冷太太始終把自己定位于高瞻遠矚的戰略家和堅韌執著的執行者。她與詹姆斯·索特在《光年》里塑造的芮德娜體現出精神層面共性:“似乎她的人生,在經歷了各種低劣期之后,終于找到了一種與之相稱的形式。天然去雕飾,隨之而去的還有愚蠢的希望和期盼。她不時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快樂,而且這種快樂并非源于天賜,而是由于她自己的正確,她為此四處搜尋,毫無線索,不惜放棄一切次要之物——即使有些東西無可替代。她的人生屬于自己。它不會再被任何人主宰?!保ㄕ材匪埂に魈兀骸豆饽辍?,孔亞雷譯,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18年版,第313頁。)

李鳳群在創作談《春風旅社》里通過個人在天臺夜談和工廠邀約兩個場景感受的落差,談及頗為感傷的話題,“人,生來就不平等”。(李鳳群:《長夜》創作談:春風旅社,《收獲》公眾號2020年7月16日。)“那是九十年代初,是中國社會思想大突圍的年代,是理想主義井噴的年代,是鄉村開始向城市探詢的年代,但是,屬于我的,只有借著黑暗的掩護,才能與城里人談笑風生?!保ɡ铠P群:《長夜》創作談:春風旅社,《收獲》公眾號2020年7月16日。)理想與現實之間取舍的討論從作者的經歷中浮現,在《長夜》里再現。

冷先生也曾在城市獨自闖蕩,遭遇三次暴擊后,他意識到“大多數時候我們的面前雖然空曠無垠,但又有無形的屏障阻攔我們去任何地方?!薄叭伺c人生來不同,因而一直到死,也將與任何人不同”。小說中的每個人都已屈服現實,也都將屈從現實。冷先生,擁有自由的代價是必須熬過經濟負累;冷太太受制于相貌局限,故而理智地挑選共同反抗家庭的“戰友”;“我”寄希望于名校強勢專業能助“我”立業成家,渾然不覺只把握了其工具性;女友曾夢想與“我”相伴終生,可無法獨立彌合人生觀的巨大裂隙。董先生家后院的暮氣置換了“春風旅社”天臺上的朝氣,人到中年,他們決意不再期待,他們學會了接受。

理想和現實的反差,永遠是文學作品里人物行為或心理轉向的動因之一,更是海外華文小說在塑造人物時的基本思路,我嘗試解析出一條關于理想主義的線索:堅守(20世紀60、70年代)——放棄(20世紀80、90年代)——消耗(21世紀近十年)?!堕L夜》繼續表達著現實對理想的持續鞭打時理想逐步折損的動態過程。理想的實現不僅需要堅固的物質基礎,而且需要強悍的意志。目前除了“我”之外,其他人都以“現實”為先,并表現出對擱置理想的心安理得。李鳳群對人心基于現實取舍的共性發現及暴露是很敏感且深刻的。

“在今夜之前我的反思都走錯了方向”,當所有人的心理秘密全被曝光,“我”恍然大悟,體格和內心都一樣strong的冷太太,才是唯一一位表里如一的人。到了昏白無聲的黎明,該“我”來出牌了。密影中已掛上樹尖的太陽金光,透露“我”已經做好了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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