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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夜》創作談:春風旅社

來源:《收獲》 | 李鳳群  2020年07月21日08:40

大約十五六歲的時候,我情竇初開,野心勃勃,手上一有點閑錢,就到縣城里去見世面。

夏天的某個下午,我又帶著妹妹又去城里閑逛。在縣城最繁華的街心碰到了我的初中同學。這哥們也就十七八歲,正在協助疏導交通,雖然沒穿制服,但是很神氣。他豪爽地請我們吃了晚飯,之后把我們介紹到“春風”旅社,讓我和妹妹以五塊錢的價格住進了一個“標間”。標間里只有兩張窄窄的小床,鋪著破舊的涼席,頭頂懸著一臺老舊的哼哼唧唧的吊扇。那時候,我們村子還沒有通電。我喜歡看亮得刺眼的電燈泡被電扇吹得直晃悠,舍不得睡著。

半夜十一點鐘的時候,旅社停電了。電風扇停止轉動之后,蚊子從四面八方往房間里鉆。不得已,我帶著妹妹上了旅社的天臺,那里聚積著納涼的旅客。

那天晚上沒有月亮沒有星星,甚至也沒有風,在黑漆漆的夜里,蚊蟲在耳邊嗡嗡飛舞,我們只能憑著聲音知道有多少人在天臺等電來。

最初,是三三兩兩各自一小簇地閑聊,后來,大家稍放開了一些,開始相互搭訕。我記得,我和其中一個男孩在許多觀點都很一致,我們為心有靈犀而興奮不已。遇到反駁的時候,我們會異口同聲地抗議,仿佛這月黑風高,就是為了讓我們找到自己的同類,為了表示好感,之后的聊天,即使在無關緊要的立場上,我們也會心領神會地站成一隊。

夜越來越深,疲倦的人也終于忍不住一個接一個鉆進了熱籠,只有我們四五個人,仍然在熱烈地聊著。聊什么呢,金庸?古龍?席慕容?他驚嘆我讀書多,我表揚他記憶好。一來二去,甚是默契。

后來,我知道,他們不是旅社的住客,只是旅社伙計住在這附近的朋友。

我們互通姓名和住址之后不久,電來了。我們各自離去。我記住了他干凈的長相,以及腳上的一雙皮涼鞋。我對這個人很有好感。

我以為,那是一場美麗的邂逅。

不。

我帶著妹妹興沖沖地去約好的地方等他,但他沒有出現。從上午等到黃昏,我遲遲不想離開,一直在他工廠的門口徘徊。

他和他的朋友懶洋洋地出現時,天色已晚,他的聲音還是頭上晚上的聲音,皮鞋還是昨天的皮鞋,但是他的臉色非常的不屑,非常的冷淡,寫滿了對我的失望,但我渾然不覺,一直在尋找話題,以為我們可以繼續高談闊論。

結果不言而喻。連我妹妹也看出來了:他嫌棄我們。我們沒有白皙的雙手,沒有皮質的涼鞋。我們的粗糙、貧窮都如此一目了然。只有在停電的夜晚,這些東西才暫時消失不見。

那是九十年代初,是中國社會思想大突圍的年代,是理想主義井噴的年代,是鄉村開始向城市探詢的年代,但是,屬于我的,只有借著黑暗的掩護,才能與城里人談笑風生。

后來,我們搭乘三輪車回島上,我抬頭看看窗外碧綠的農田和晃晃悠悠的樹木,又低頭看看自己腳上的塑料涼鞋。我喃喃地對妹妹說,人,生來就不平等……

這件事給我帶來了長久的影響。我后來一直缺乏自信,甚至患有社交恐懼癥,也與此經歷有關。

后來我去了美國。我住的小鎮,是個高學歷的小鎮。據說,百分之八十的人本科學歷,而聚集在這里的華人,百分之九十以上有博士學位,這是個驚人的現象,我很想寫一寫他們的故事,但這群高智商高學歷有故事的朋友們都扭扭捏捏,遮遮掩掩,生怕我丑化他們。后來,我考了駕照。喜歡往海邊開,麻州有各種風景獨特的海域,我生在江邊,喜歡湖泊,迷戀波濤。幾年之后,一個偶然,我被邀請到海邊的別墅參加一個聚會。那是一個盛夏,酒過三巡,夜色漸深,在那樣濃重潮濕的海濱之夜,我倚靠在后院的欄桿邊聽海。那晚沒有月亮,光線很暗,這時候冷先生向我走來。他有著成功者優雅的舉止,還有一雙明亮、單純、毫無倦意的眼睛。

他聽出我的口音,有了認識我的想法。他對我說,作家,我是你的老鄉。我的家也在長江邊的一個島上,這是我選擇海邊定居的原因。

突兀地,我想起了十五歲那個漆黑的,悶熱的,被蚊子包裹著的停電的縣城之夜。我突然問他,那你知道不知道春風旅社?

旅社?他說,我二十二歲前就沒去過縣城,就沒見過大樓,沒吃過西瓜,不知道牛肉和牛奶的滋味。

他說,哎呀,我們能走到今天,實在是艱辛啊。把我的故事寫下來,一定有人感興趣。初次見面的冷先生毫無防備,迫不及待地向我敞開心扉,一再建議我寫他,但是,在他真摯而充滿感慨的敘述下,離家三十年,遠隔萬里重洋,春風旅社那個遙遠的夜晚在我的記憶里奇異地復活,透過他精致的外表,我卻看到了我們共同的童年、曾經的匱乏、內里的自卑,我想起自己十五歲時說過的話:人,生來就不平等!這兩個不相干的夜晚奇怪地融合在一起,即使在創作這部作品的之前和之后,我對春風旅社的事只字未提,只在聊天的時候告訴過一個朋友,但天機一經泄露,使得冷先生的故事偏向了另外一邊。這令我始料不及,但也無能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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