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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他人即課堂”——關于李鳳群的《長夜》

來源:《收獲》 | 楊慶祥  2020年07月20日08:30

我最早讀到李鳳群的作品,是發表在《人民文學》上的《大野》,寫長時段的歷史,寫小人物的命運悲歡,有自己的風格和特點,但是也暴露出中國當代作家普遍的問題:第一是太著力于線性時間的書寫,用線性時間作為敘事的基本動力;第二是缺乏完整的結構意識,結構受限于具體的物理時空。

我同意很多批評家的觀點,當代漢語寫作的中短篇小說已經趨于世界級水平,但是長篇小說整體偏弱。我前幾天剛剛參加北京文學高峰論壇,跟作家寧肯在那里聊天,我們都認為,中國的長篇小說好像總是差那么點意思,但是“那點意思”到底差在什么地方?還得靠作家和批評家去發現和彌補??赡苣屈c意思補上來以后,我們的長篇小說就可以比肩一流作品了。這些是題外話,按下不表。

這次我讀的是李鳳群最新完成的中篇小說《長夜》,這個作品讓我很驚喜。她以前的作品往往以鄉土中國為題材,但是《長夜》把視野定格在了美國波士頓,寫一群在美國的中國人的故事。這是一個非常國際化的題材和國際化的視野,實際上我覺得中國的作家應該有更開闊的題材意識。我們閱讀很多歐美作品時,會發現作家的寫作地圖是非常遼闊的,比如最近獲得諾獎的德國作家漢德克,即使一個小短篇中,都有多語種的生活經驗。但是中國作家的寫作地圖一直相對來說比較局促,最近幾年出現的一個好傾向是,很多有海外經驗的作家把寫作的版圖不停外擴,我覺得這是前瞻性的選擇。

《長夜》的國際化的視野不僅僅體現在選材方面,還包括背后體現出來的作品主題和內涵。這部作品的故事情節看起來很簡單,一個留學生失戀了,女朋友不辭而別,他心情很郁悶。正好當地的一幫中國富豪邀請他參加一個晚宴,他在晚宴上碰到了一對外表看起來非常不般配的夫婦,男的特別帥,女的特別丑,這里大概借鑒了《巴黎圣母院》“美丑對比”的敘事原則。這個男的外表非常好看,非常有力量,但是內在非常虛弱;這個女人外表很丑陋,但是內心非常強大,有掌控欲。然后他就聽這個男的講了一個故事,當這個故事結束的時候,這個留學生也被短暫地治愈了。

作品涉及非常重要的現代主題:第一,對陌生空間的進入,陌生人進入到陌生的空間里面,比如說巴爾扎克的《金發女郎》也有類似的設置。這個空間不僅僅是一個物理性的空間,更是一個社會空間,主角在這個社會空間里面發現資本、社會、階級和人性的秘密?!堕L夜》里面的秘密就是那個講故事的冷姓男子,是怎樣一步一步被他的妻子俘虜和控制的。這里面借鑒了哥特小說的敘事模式,有點像在篝火旁邊聽人講故事,然后這個故事的盡頭是一個非常驚悚的秘密,當然這個小說里面的秘密并不驚悚,這是第一點。

第二,這個小說里面塑造的冷先生是特別重要的人物,他本身有很強烈的生命力,但是他碰到他的妻子以后,他發現他完全沒有力量了,一步一步被他的妻子所控制。他的妻子外表看起來非常粗糙,從來不打扮自己,她只喜歡打扮她的丈夫,但她是一位內心非常有決斷力、果斷的女性。這個男人是怎么一步一步臣服在這個女人面前?這個女人象征了什么?這個女人是資本的象征,她是一個靠買賣土地起家資本家的女兒,自己后來也成為一個資本女性。所以這個男人最后不是被女人馴服的,是被龐大的資本馴服的。

小說里有一個細節,當這個男人有一次婚外戀經歷的時候,妻子跟他算了一筆賬:你如果跟這個女人結婚,你要負擔她什么,你要付出多少,你一輩子都翻不了身,你如果跟著我什么都有,你會過上優越的生活,這個男人立即就放棄婚外情了,說我還是回來繼續和你生活吧。這是一個饒有意味的情節,冷先生放棄了自己的意志,這個人物如果放在當代文學史的譜系里考察會更有意思,中國當代寫作里面的男性主人公往往都是有強烈生命意志的,充當著女性的保護者和范導者。但是這個冷先生什么都不想干,就想過最物質的生活,所以這個男人是中國當代寫作里面一個從歷史中脫落的、喪失了意志的人,他是被成功馴化的形象,這個形象暗示了一種不同的歷史視野和性別視野。

第三,這個小說里面出現了一句話非常有意思,叫“他人即課堂”。這個留學生最后聽了冷先生的話以后,接受了這種教育,所以這個小說有一種勸誡小說的意思。勸誡小說其實是中國非常古老的小說傳統,整個“三言二拍”其實都是勸誡小說,就是暗示讀者要從故事里面受到教育,學到人生的經驗,從而改變或者升華自己的人生。

這個敘事者留學生從冷先生這里學到了東西,所以說“他人即課堂”,但是我們會想到薩特的一句名言“他人即地獄”,所以這里面也存在一個隱喻,這個隱喻是什么呢?這個留學生是學數學的,這個中國的富豪是搞投機的,都是與金融相關的。留學生的女朋友曾經幽怨地跟他說,你學數學有什么用呢?這里面的隱喻是金融學對數學的勝利。數學是哲學,所以這是金融學對哲學的勝利,也是投機對勞動的勝利。留學生最后跟他女朋友分手是因為他不愿意投機,他不愿意出賣自己實驗室的秘密,他想誠實地勞動,但是最后他失敗了,他女朋友拋棄他了。李鳳群在這部《長夜》里展示了非常自覺的現實批判意識,小說中說“歷史總是重復上演這樣的命題”,所以投機對勞動的勝利,不僅是我們這個時代最流行的命題,也是一個歷史的命題,因此它更是一個人性的命題。至于個人怎么去選擇,作品其實并沒有給出一個答案,因為小說家不負責提供答案,小說家只提供糾結和糾纏,答案留給讀者。

(根據現場發言整理成文,李鳳群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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